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岭南世界观①|160年会馆:南海人的澳洲驿站,墨尔本的岭南乡愁


澳大利亚墨尔本,南半球最大的城市之一。在这座国际化都市的中心,一条有着165年历史的街区人头涌动,日夜不息。在众多高楼大厦的簇拥中,大红色的中式牌坊昭示着这条街的身份——墨尔本唐人街。

历史与现实在这里衔接,东方与西方在这里融汇。清咸丰四年,当太平天国两次派军增援北伐、西方列强不断扩大侵华利益时,一批历尽艰险远渡重洋的广东人在此停下脚步,在筚路蓝缕中建设新家园,开启漫长的淘金岁月。全球最古老的唐人街之一从此开始形成。

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。如今,澳大利亚总人口的4.8%拥有华人血统;普通话与粤语分别成为澳大利亚第二、第四大通用语言。“现在华人早就走出唐人街,融入了整个大洋洲。但100多年来,我们对家乡的眷恋之情,还保留在这条街上。”祖籍南海的墨尔本南番顺乡亲会前会长梁江财说。

11月20日《南方日报·佛山观察》相关报道版面图。

小伯克街200号

在澳南海人梦开始的地方

“希望通过这次晚宴,各位南海乡亲能多沟通交流,增进情谊。”11月6日,在墨尔本唐人街附近的粤菜馆,祖籍南海丹灶的澳洲中华总商联合会主席徐启成组织了一场同乡宴。居住在墨尔本地区的40余位南海乡亲齐聚一堂,共叙乡情。

澳大利亚华人有着悠久的历史。160多年前,墨尔本周边发现金矿,消息不胫而走,掀起一股淘金热。一批批华人背井离乡,历经数月,乘船来到墨尔本,成为最初的一批淘金工。“华人大量涌入澳大利亚是在淘金潮时期,那时候几乎都是广东人。”澳大利亚华人移民史专家、斯威本大学教授刘路新表示。

在这批广东人中,南番顺籍是重要组成部分。小伯克街200—202号,这是南番顺会馆所在地。它是一栋文艺复兴风格的泛黄建筑,由澳大利亚知名建筑师高彼得设计建造。会馆的木制门窗与房梁上悬挂的宫灯,流露出丝丝东方风情。

墨尔本南番顺会馆。资料图片

会馆屋顶镌刻着“NUMPONSOON”十个英文字母,这正是“南番顺”的粤语发音。在屋檐下悬挂的红色牌匾上,“南番顺会馆”五个金色大字赫然在目。一旁烙刻着的“咸丰辛酉岁建”繁体汉字,无声地倾诉着岁月的斑驳。

王日根所著的《中国会馆史》写道:“明清时期,当闽粤等省人们移居海外时,他们多带着对乡土的浓浓依恋而漂泊异国他乡。因此,我们便看到寄托乡思的海外华人会馆的陆续建立。”

史料记载,1854年广东人在墨尔本成立了冈州会馆和四邑会馆,这是澳大利亚成立最早的华侨华人组织。1856年,在澳华人关汇源发起建设南番顺会馆的倡议,得到当地广大侨胞的认同。1860年,在南海籍商人、墨尔本中华公会杰出会员刘光明等人的筹建下,南番顺会馆拔地而起,于次年建成。

起初,建设会馆是为了让南番顺来澳谋生的乡亲有一个聚会、谈心、娱乐的场所,如同一个驿站。同时,它也兼作每年春秋二季祭祖的祠堂。“团结与互助是会馆组织存在的精神支柱。”暨南大学中国文化史籍研究所所长刘正刚所著的《广东会馆论稿》中写道。

南番顺会馆祠堂内。王芃琹 摄

“那时候,很多华人初到澳大利亚无处栖身,便在会馆留宿。”墨尔本南番顺乡亲会的李燕云说,“他们晚上在会馆打地铺睡,白天到唐人街活动。最多的时候,会馆里住了差不多80位乡亲。”

同在唐人街的澳华历史博物馆收藏了一幅画,上面记录着1866年华人在南番顺会馆大楼外卸货的场景:数十位身材消瘦、蓄着长辫的华人,正利落地将货物从推车上卸下;还有一位身着西装、头戴礼帽的西方人站在车上指挥着卸货。彼时会馆的热闹程度,可见一斑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澳大利亚华人的早期社团组织都有完整的章程与具体的会规。南番顺同乡会理事会设会长、副会长、中文秘书、英文秘书、会计、财政等职位。其中,会长由会员选举产生,每两年一届,最多连任一次。会内议事决策须召集会员开会,以多数取决。

如今,南番顺会馆已被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列为州文物遗产,一楼已经是一家现代礼品店。年过七旬的李燕云一边熟稔地和店家打着招呼,一边穿过店铺走进仓库,这是前往二楼祠堂的必经之路。

李燕云祖籍番禺,1987年来到墨尔本,在唐人街做了30多年生意。每天她都会从店铺走到会馆二楼的祠堂,将供奉的神主牌位、香炉以及桌椅擦拭干净,再为先人奉上一炷香。

“现在会馆里的物品都是100多年前流传下来的,每一件我都很熟悉。”她娓娓道来,“这里的香炉是铜铝制的,桌椅是酸枝木的。还有一张绣有‘南番顺’字样与金龙图案的金丝刺绣头牌,这是当年佛山手工艺人的杰作。”小小的会馆祠堂里“装满了”在外游子对家乡的思念。

四季更迭,岁月流转。百余年后的今天,南番顺会馆早已不是旅澳华人的落脚点。但它仍然像一盏来自家乡的灯火,温暖着在澳华人的心。

异乡华人圈

一条街串起的“熟人社会”

下午5时,位于墨尔本市中心的南十字星车站人流如织。当地的人们以这座古老的火车站为起点奔赴各地,开启不同的旅途故事。

距离南十字星车站约1.6公里,唐人街见证了另一段传奇的旅途故事。在斯旺斯顿街和小伯克街交界处,一个由两根红色大立柱与黄色琉璃瓦檐头架起的牌坊格外引人注目,上面用中文写着“墨尔本唐人街”六个大字。透过牌坊往里看,街道两旁中文招牌随处可见。粤式海鲜、川香火锅、北京烤鸭……唐人街里各类中餐食肆林立,令人产生置身中国的错觉。

1855年,第一批华人公寓建于近小伯克街的Celestial大道上。张秋生所著的《澳大利亚华侨华人史》写道:“出于互助和自卫的传统与目的,华人来到大都市后仍集结一处,相聚而居。他们在墨尔本闹市中心的小伯克街一带居住下来,并向四周扩散,发展成为今天的唐人街。”

此后很长一段时间,唐人街成为华人在墨尔本开启新生活的第一站。虽与中国相隔万里,这里却奇妙地形成了一个华人小社会:街上的店主和顾客用广东话讨价还价,身穿唐装的服务员在餐馆穿来梭去……它是中华文化在海外的衍生与延伸,见证了无数华人在异乡拼搏的笑与泪。

墨尔本唐人街。资料图片

“以前唐人街有间书店叫做宝康书店,它是华人信息集散地,寻人招工都可以在这里发布信息。”1985年4月,还是学生的南番顺乡亲会副会长卢立坚第一次来到墨尔本唐人街,“那时候看到黑头发黄皮肤就觉得很亲切。”令他惊讶的是,当他两天后再次来到唐人街,街里的大多数乡亲已经认识他了。

“上世纪80年代来墨尔本的华人大多集中在唐人街,大家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一个小圈子。”李燕云形容唐人街是小社会,“随便哪家发生了点什么事,很快整条街都知道了。”

唐人街小社会的内在连接是大家地缘相近、人缘相亲。早期,在墨尔本唐人街工作生活的华人大多来自广东,语言与生活习惯相似,融入起来自然更快。李燕云说,街上的乡亲们时常会聚在一起喝早茶,“我们一般只去两家,一家就是南番顺会馆对面的西湖酒家,一家就是街头的食为先酒家。”

一盅点心、一盏茶,是乡情的传递,也是内在的坚守。南海九江人邓炽棠是一名周家拳宗师,也是佛山非物质文化遗产“大头佛”的市级非遗传承人。每天上午11时,他都会准时出现在西湖酒楼喝早茶。店内的服务员见到他,总会亲切地说:“邓师傅,来啦。”

上世纪80年代,邓炽棠受邀来到墨尔本教授武术与舞狮,一呆就是30多年,所教学生已有上万名,在唐人街可谓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

邓炽棠手机里保留着一张照片,是他与著名影星成龙的合照,“那次是成龙在唐人街的食为先酒家吃饭,无意中看到我在外面打周家拳,并连连称赞,于是就有了这张合影。”

如今,邓炽棠年过七旬,早已退出江湖,只在每年春节唐人街准备舞龙舞狮节目时指点一二。邓炽棠的亲家也是墨尔本唐人街舞龙舞狮节目的筹备人,两人一度是竞争对手的关系。“现在成为了亲家,你说这是不是缘分呢?”他笑着说。

走出唐人街

老中青三代的革新与坚守

每一位身在异国他乡的南海人,都懂得唐人街三个字的意味。“唐人街对澳大利亚各地华人的民族性格、民族心理和华人社会的未来发展有密不可分的关系。澳大利亚华人的民族认同首先是对当地唐人街和唐人街文化的认同。”中国澳大利亚研究会副会长、江苏师范大学教授张秋生说。

南海人梁江财在上世纪80年代初来到墨尔本。在他的记忆中,当时唐人街里只有一种菜系,那就是粤菜。“从街头走到巷尾,耳旁传来的也只有自己熟悉的广东话。”

迈入21世纪,唐人街里的第一代华人已经故去,来自大陆各省份的商业与技术移民大批涌入墨尔本。新一代移民的到来,打破了唐人街固有的格局。其中最典型的表现是,通用语言从粤语变为了普通话。2011年澳大利亚人口普查结果显示,澳大利亚的华人社区中讲普通话的人第一次超过讲广东话的人。

此外,唐人街原本清一色的粤菜馆中开始出现川菜、湘菜、东北菜等各式菜系的身影。“现在唐人街上的中餐馆只有不到四成是粤菜馆。”梁江财说。

时光荏苒、世事迁移。越来越多华人走出唐人街,融入当地主流社会,在各行各业占据一席之地。与此同时,唐人街的功能也在默默发生变化。在国内各旅游资讯网站上,唐人街已经成为去墨尔本旅游必去的景点之一。

尽管如此,身居海外的老、中、青三代南海人却始终保持强大的凝聚力。11月初,澳大利亚正值初夏,气温时有骤降,并夹杂着小雨。尽管天公不作美,分散在墨尔本地区的40多名南海乡亲,仍坚持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同乡晚宴。老朋友们许久未见,还未落座便已拉起了家常,屋内暖意融融。

墨尔本南番顺会馆外观。资料图片

作为此次晚宴的组织者,徐启成虽年近七旬,仍担任着南海留学生联盟墨尔本总干事。心系中华文化发展的他,在墨尔本开办了4所华文培训学校,并经营着一家华文报纸。“希望我们的第二代、第三代不要忘记中华文化,在海外也要将家乡的传统文化传承下去、发扬光大。”他说。

赴宴的40余位南海乡亲中,不乏80后、90后的身影。他们以飞快的速度接受融入外国文化的同时,也没抹去来自家乡南海的烙印。

“哪怕隔着太平洋,哪怕身处异乡,乡亲们在的地方依然能让我们感受到家的温暖。”参加晚宴的冼政希来自南海西樵,今年来到墨尔本留学,是一名大一新生。尽管老一辈南海乡亲很早便来到澳大利亚打拼,他们依然十分关心晚辈的发展,大家十分团结。“我很感恩长辈们的关心,也会将这种凝聚精神延续下去。”他说。

近4个小时的同乡晚宴,在乡亲们的依依不舍中落下帷幕,南海人在澳大利亚的奋斗故事仍在继续。


◎调研手记

屹立在大洋彼岸的精神家园

墨尔本南番顺会馆不仅是珍贵的百年建筑,更是充满启示意义的历史活化石。

从国内到海外,南海人为什么要建会馆?暨南大学中国文化史籍研究所所长刘正刚在《广东会馆论稿》一书中解释,明清时期,人口频繁的迁移流动,使得人们从一个熟悉的环境进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。正是出于保护自己、协调和解决在新环境中出现矛盾的心理需求,在一些热心人士的倡议下,民间组织往往自发而踊跃地捐资建立乡谊性的基层社会组织——会馆。

从华北到东南,这样的南海会馆有很多。大洋洲上的南海会馆也是在近似背景下建立起来的。但是,100多年前的南海华侨要面对远比国内更加艰苦、更加特殊的环境。

墨尔本南番顺会馆展示着100多年来南海人在大洋洲的奋斗史。资料图片

参与建设墨尔本南番顺会馆、经常出入会馆的南海人既不是赶考的学生,也不是殷实的商帮,更多是艰苦谋生的淘金矿工和小商贩,他们的个体力量更小、抱团发展的需求更大。因此,这类会馆要承担的作用也更加重要。

与国内很多广东会馆一样,墨尔本南番顺会馆为新至当地的南海人提供了宝贵的帮助,特别是精神上的凝聚和抚慰。

在当时那个没有多少中国人面孔的澳大利亚,以会馆为纽带相聚在一起的南海人操着家乡话一起舞龙舞狮、一起祭拜祖先,共同延续了来自岭南的文化和价值观。特别是在信息流通不发达的近代社会,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精神家园,南海人才能鼓足勇气在陌生的大陆打拼下去。

百年仿佛一瞬,站在熙熙攘攘的墨尔本市中心,当年人头攒动的墨尔本南番顺会馆虽然已经不再具备实用功能,但它仍然像一个文化图腾一样,展示着100多年来南海人在大洋洲令人肃然起敬的奋斗史。在这片土地上,华人早已融入主流社会,昔日南海人带来的岭南传统文化也融入当地。这沧桑的历史变迁,仿佛都浓缩在一间小小的会馆里,静待着后人的挖掘。

【策划】何又华 林焕辉

【统筹】赵越 赵进

【撰文】王芃琹 赵越 肖霞

【来源】南方日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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